告别

    生命中，那许多的告别，无论你我是否邀约。从蹒跚学步开始，我们把目光投向前方的期盼，而将欢快或者凝滞的脚印，抛在身后。远处的诱惑，看上去近在咫尺，却又总是遥不可及。仿佛身处飞驰的列车，远远地欣赏那美丽的画面，待到以为可以真切地触摸时，已经转头成空。满怀期待的双臂，试图挽住一路的景致，恍然间有风扑面而来，拂过肩头，不见了踪影。越来越深切地体会一个词：转瞬即逝。太多的东西，在我以为是理所当然的瞬间，悄然而逝。留下细碎的掌纹，在我空空的手心，纠缠生长。

    大四那一个炎热的夏天，毕业论文答辩结束，从系办公室走出来。燥热的空气里，除了盼望已久的解脱，还有一丝迷惑。那一瞬，有一种不知置身何处的茫然。机械地迈开腿下楼，心却找不到方向。就这样结束了么？从最初的记忆开始，读书就是每天必须的功课。也曾盼望着有那么一天，不用在闹铃声中开始我的几点一线，不用规规矩矩地坐在讲台下面，不用恭恭敬敬地展开做不完的试卷。当这一天终于来到，我发现我是如此地怀念，却再也没有理由逗留。

    打开qq，看着自己的资料。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年龄的第一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三。猝不及防的一次告别，没有仪式。一年一年的时光，如流水般逝去，来不及给感慨留下空间。新世纪的第三年，缀在二零零零后面。曾经悚然心惊，为了几个零带来的没有着落的紧迫感。好象跨越了这一个世纪，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参照，让自己在感叹之余，有些许安慰。三十而立，说的是怎样的收获呢。对都市喧嚣的繁华，有一笑置之的坦然。看怀中咿呀学语的小儿，有烦恼皆抛的淡然。明媚的青春，不再飞扬在脸上。沉积在心间的，是一派宁静详和。

    最坦然的一次告别，是二十三岁那一年。没有钻戒，没有玫瑰，挽起长发，我捧着一颗憧憬的心，放进那双宽厚的手。苏告诉我，她的母亲教导她，人生的每一步，顺其自然，就是幸福了。那么就让我这样告别单身生活，把青春的梦想，并一瓣心香，交付给一间略显局促的小屋，和那个我许下誓言，一世相守的人。前行的路上，也许会有风雨。我们会相互依靠，用爱和宽容为对方撑起一把伞。也许会有黑暗，我们会彼此体谅。把关怀点成一盏守候的灯，照亮漫长的一生。

    最痛的一次告别，是飞越千山之后，依然无法追赶的脚步。死神的黑色翅膀，裹挟走给予我生命的那个人。泪水里模糊了慈祥熟悉的脸，初春的料峭里阳光了无生气。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，这是真实的别离，而不仅仅是噩梦醒来后的心有余悸。无数次某个联想撞入眼帘，又牵扯心中隐痛的弦。伤别离，爱不离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，下一次的告别，将在何时何地。生命中总是有着那么多难解的谜。谁能说清，一次别离，是爱与痛的游离，还是命运的契机？我曾哭泣着，拒绝告别母亲温暖的宫殿。我的第一声嚎啕大哭，终结了母亲的痛苦，蕴含着对未知的恐惧，同时将一段神秘之旅开启。而谁又能知晓，哪一步是起点，哪一步又是终点呢。而今，我怀抱柔嫩如新叶的孩子，俯看他纯净的双眼，恍然明了前世今生的轮回。

    或许一次告别，就是一次崭新的开端。每一次经历，微笑或是泪痕都沁在了心上。抓不住光阴的指间，萦绕着一些温暖或者寒凉，那是我收藏的回忆。如果问我在悠长的路上，学会了什么，那是两个字：珍藏。红尘里，道不明的别离，唱不尽的回望，说不完的向往。泪也好，笑也好，苦也罢，甜也罢，点点滴滴淌进光阴的河床，流成生命的乐章。苍老的只是岁月的形状，而我那曾经磨砺日渐坚韧的心，不论忧伤。

    如果注定要有最后的告别，我祈祷，无法抗拒的那一次来临，在我变成一位安宁和煦的老妇之后。请于梦中把我悄然带走。你若看见我唇间有一抹微笑，不必讶异。在如歌的岁月里安然行走了这一程，我可以静静歇息。或许还会有依稀的星光一闪而过，那是我最后的祝福，悠远绵长。